秦有良隻覺像是被千年古樹那數不清的藤條纏住一般,又像陷入無窮無儘的黑暗泥潭,越掙紮動彈越泥足深陷。這種感覺他太熟悉了,每次他想逃離爹娘的控製、按著自己的想法活一活,就會被死死纏住。以往,他無力掙紮,隻能由著一切把自己捆縛。這次,他終於抽出手中利刃,向荊棘砍去!“爹、娘,老二、老三家都有男娃,都能傳宗接代,也不差我家這一個!再折騰下去,我三個閨女就全毀了!今天我撂下一句話,今後這兒子誰想要誰要去,誰也彆想逼著我要!”說罷,麵前的一根桌子腿就被他扔到後牆上摔了個粉碎。秦齊知道自己爸爸是有一股子蠻力的,但以往隻限於乾活用,沒想到真發起脾氣來,是這麼急風驟雨。大家看到發火的秦有良,一時之間有點懵了。“有芳、二林,我謝謝你們這幾年幫我帶小妹。你們的辛苦我看到了。我也自覺沒虧待過你們一點兒,我每月一半的工資都給了你們,這錢供你們一家人吃喝也足夠,甚至節約點的話還能省下不少。你們對小妹的怠慢,我也不是沒看到!有多少次,我和美蘭去看小妹,小妹就在麻將桌下爬著,撿那掉到地上的煎餅渣渣吃!見到這種情景,哪怕我再鐵石心腸,也會心疼啊!我每次都勸自己,再怎麼說,那也是孩子姑媽。她就是做事粗糙了點,一顆心還是愛孩子的,但我現在看到的一切,都越來越沒辦法欺騙自己了!”秦有芳從小到大,還是第一次聽秦有良一次性說這麼多話!以往的秦有良,一天說不了三句話,每句話超不過五個字,都是嗯呢哦哦啊!這麼多年,秦有良一家子見了自己,那都是矮了一頭的感覺,哪次不是好聲好氣、哄著供著,自己向來是說一不二、暢通無阻的,誰知今天怎麼就踢到了鐵板!“今後誰還攔著我,那就像這桌腿一樣!”說罷,秦有良又抄起剩下的兩根桌腿,狠狠砸到牆上,摔得粉碎。張二林本來個子就矮,170左右的他,在185的秦有良麵前有著明顯的落差。他平時吃喝玩樂慣了,要真打起架來,那可不是秦有良的對手。他一聲不敢吭了。“行行行,秦有良記住你今天說的話,以後可彆再求到我頭上,我可沒後悔藥給你吃!”張二林心裡慫、嘴上卻還硬氣,說完他就拖起秦有芳和張龍,腳底抹油開溜了。至於小妹去了哪,三個人沒一個關心的。秦國仁一聲長歎,“這都整得啥事啊!老大,你自己要走絕路,我也管不了你了!”秦有良麵色冷峻,走過去拉起旁邊暗暗垂淚的王美蘭,叫上還在氣鼓鼓的秦齊,離開了這個他生活了幾十年的老家。 結婚後,他早已從這個老家分家單過,但直到今天的這一刻,他才體會到離家獨立的感覺。出了門,秦齊上前拉起爸媽,三人相視一笑。原來覺得走投無路的事情,隻要肯掙紮、肯努力、肯破罐子破摔、啃拋下自己的臉麵,竟會在轉眼之間就柳暗花明、迎來新生!三個人帶著一身疲憊又一身輕鬆地回家,卻沒發現秦書和小妹的身影。秦齊跟爸媽說了一聲,就出門尋找她倆。最後,秦齊在村外自家的地裡找到了秦書和小妹。五月的天已熱起來了,玉米和高粱也眼看著要成熟。秦書從地裡薅了一根甜高粱稈,扒了堅硬的外皮,正讓小妹在那嗦甜高粱杆呢。“表姐,快來嘗嘗,這高粱杆好甜,本來我口渴了想回外婆家喝水,沒想到二表姐就給我找到這麼甜又解渴的杆杆。”秦齊拿過一截也吃了起來,果真是甘甜解渴、口舌生津。這種甜沒有混合工業化加工的味道,沒有甜到發膩,是甜度剛剛好的甜,有天然的清香和絕對新鮮的口感。上輩子到後來沒多少人願意種這種產量低的作物了,她心心念念地都想吃一口這甜杆。這次終於吃上了,而且眼前有兩個漂亮妹妹陪著,那甜蜜的滋味更甚!秦齊吃完就上前拉起小妹的手,“走,咱們回家吧!”秦書冷冷的眼眸怦然一亮,“姐,回我們家嘛?”“對!”秦齊笑得百媚生。對麵的冰塊臉砰砰地解凍了,並慢慢溢滿笑容。原來姐姐真的做到了!小妹開心雀躍,兩個麻花小辮在空中歡騰,由著秦齊和秦書一左一右地拉著回了家。她現在還是懵的,隻以為這次又是去舅媽家住幾天而已。其實,小妹這幾年時不時地也會被秦有芳攆回來住一段,之後秦有良再好吃好喝地帶著把小妹送回去。晚上,秦齊填柴火熬金黃的玉米大碴子粥,王美蘭用大鐵鍋燉了滿滿一鍋豆角燒土豆,秦書切了剩下所有的醬牛肉和豬皮凍,全家人卯足了勁要奢侈一把。坐上飯桌的那一刻,一家人終於整整齊齊了!秦家房子隻有兩間,小的那間是爸媽的臥室,大的那間一半做客廳,另一半隔著一個大衣櫃,後麵就是秦齊睡覺的地方了。幸好這地方盤了一盤大炕,是那種睡三四個人都不成問題的大炕,所以三個閨女擠在一起睡也綽綽有餘。秦有良飯前繞著房子前後院轉悠了半天,上了飯桌就興奮地說道,“過段日子我們攢夠錢,在西邊再壘上兩間房,那邊地方大,一定讓你們每人都有一間自己的臥室!”“太好了!”秦齊帶頭給爸爸鼓掌。爸爸終於不再想彆的,而是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建設小家上,他們家一定會越來越好的!“我也有一間嗎?”小妹小聲問道。“對,也給小妹整一間。”王美蘭慈愛地說道。“我不想自己一間,我想跟著兩個表姐一起睡,我自己睡覺害怕”。小妹露出擔憂的表情。秦齊知道她在秦有芳家裡早早就開始一個人睡了,這麼小的孩子沒享受過被父母嗬護在懷中的感覺,所以特彆不願意自己睡覺吧。“小妹你想和誰睡都可以,你要願意還能和我一起睡!”王美蘭笑嗬嗬地說。“真的嗎?那我可不想和舅舅睡。”
第二十一章 走 咱們回家吧!(1 / 1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