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、錄音。(1 / 1)

過期糖 王六鵝 1152 字 21天前

陳勉聽到自己身後那道聲線。“從導演的角度出發,剪輯我們不需要很精進,但是該懂的一定要懂。”“剪輯並不是完全工業的手段,也是需要直覺的,所以需要經過大量的拉片和練習。”“通常我們拿給剪輯師的時候,最好不要是一段段的素材,而是我們已經粗剪好的版本。這是作為一個導演的基本素養。”成欣然與學生坐在沙發位的同側,電腦停在Finalcut的教學頁麵。她聲線很穩,一字一句講得十分明晰,提到自己專業的施與學,她能夠做到充滿自信的侃侃而談。她輔導的對象是個準備考導演係的高二男生。在此之前,他們已經在這個咖啡廳上過好幾次課。男生很受教,頻頻點頭。成欣然低頭抿了口檸檬水,繼續說:“那今天我們可以嘗試一下經典電影敘事的剪輯思路。我給你找了《熱情如火》,你把片子裡主要情節點都挑出來,試試捋成主線。”純屬夾帶私貨了,她很喜歡這個導演的作品。成欣然從包裡摸出硬盤,回身時腳下一滯,不小心碰到macbook的電源線,笨重的插頭咣當一聲墜地。她回身,想把插頭複位,但她背後那個座位的椅背上還搭著彆人的大衣和圍巾,探身就勢必得碰到,所以不尷不尬。她對著後麵禮貌道了句:“抱歉,我插一下插頭。”垂首起身的瞬間,她對上一道深邃的眼神。陳勉的麵龐因為過於貼近,竟顯得陌生起來。成欣然猛地怔愣,甚至第一時間沒能認出來。等她反應過來,陳勉已經將大衣和圍巾遞到邱桐那邊,起身讓出位置。成欣然驟然明白了,他是不想與自己有任何肢體觸碰。如此下意識的舉動讓她十分不爽,她收斂神色,俯身將插頭重新插回去。然後怎麼想怎麼膈應。後麵的時間,成欣然如刺在喉,肩背一直繃得很緊張。“師姐,”男生認真求問:“這個電影主線應該是‘無意中目睹黑幫殺人的兩個男人,為了躲避追殺,男扮女裝混進了女樂隊’是不是這樣?”“嗯。”她隨意應了聲,手指在觸屏協助學生操作,耳朵卻不由自主地諦聽身後的交談。“我導師是姓周,但不是周雲冉她爸,她爸是脊柱外的主任。”背後的陳勉雙腿交疊,衝邱桐解釋:“我博士階段選了肝膽。”邱桐很好奇:“真的啊,搞肝膽那麼累,你明明可以去輕鬆點的科室。”醫院裡塞滿了醫二代醫三代醫好幾代,全都紮堆在事少錢多的科室。陳勉對這個無所謂:“主要肝膽的手術比較有挑戰。”他頭微微往後轉,帶過去一點眼神,又補了句:“其實外科都差不多。”“嗯......”邱桐緩慢點頭。 屬實有點裝了。邱桐明顯不認同外科都差不多這種話,明明差很多。她搜索話題,又說:“我知道你冰球打得不錯。”陳勉挑眉:“周雲冉跟你說的?”“用不著她跟我說,”邱桐嗬嗬笑:“冰球的高校聯賽以前是我們社團牽頭做的,你的大名如雷貫耳,都傳到我們學校了。”“還行。”陳勉表露點嘚瑟的樣子:“隨便玩一玩還好,我早就不打職業了,水平也就那麼回事。”“原來你之前真的打過職業啊?”邱桐完全沒想到。成欣然眉心緊蹙,她並不想聽後邊男女的談話,但每一個字句都好像被放大數倍傳入她耳中。好不容易捱到下課的時間,她先一步起身,目不斜視地收拾好包,下到一樓。跟學生道彆後,成欣然往樓上瞟了眼,陳勉正站起身子穿外套,兩個人邊說邊笑,他眼神似乎也往這邊瞥了一下。成欣然一個閃身,進了衛生間。然後她沒弄懂自己怎麼就進衛生間了。沒來由的一股煩躁湧上來,好煩,但不知道為什麼煩。小小一方空間裡,成欣然接了個電話,再磨蹭磨蹭,篤定陳勉肯定是走了,於是跨步出去。這可不算躲,她跟自己說。頂多是不想給自己找不痛快。結果不痛快還偏偏就在外頭等著她。陳勉在公共洗手池那裡衝手,袖子挽起一小截,露出手背上的青色筋脈,腕骨處圍著一條黑色手繩。成欣然直立著,陳勉微微弓背,他們站在同一麵半身鏡前,像鏡頭裡罕見的近景同框,隻是取景並不唯美,兩人都較勁一樣。怕你啊。成欣然心裡翻了個白眼,上前一步洗手。她打開水龍頭的一瞬間,陳勉那邊剛好關上,利落地抽紙擦手。水濺到袖口,他眉心緊擰,又連抽了好幾張紙反複的揉擦。這個人強迫症比小時候還重。陳勉居高撇了眼成欣然,發現她下頜線異常緊繃。他心裡那道線反倒鬆了點。他低聲問:“跟男朋友又去醫院了?”“什麼?”成欣然反應了一下。緊接著,她心裡突然蹦出鬥牛士鬥牛的場景,就特彆想跟他碰一碰。她關了水龍頭,小幅度甩甩手,反問他:“你又知道了?”陳勉表情很淡,沒回答。係統裡複診時間寫的清清楚楚。他轉而又問:“沒看到你在皮膚科掛號,去彆的醫院看了?”成欣然敏感覺察出他有試探,似乎也有奚落,她突然冒出一份小小的委屈。明明什麼都沒做,憑什麼要被這樣誤解。她憋得快內傷,越過他身前,使勁抽幾張紙。“我不需要掛號做檢查。”成欣然潛意識仍不想讓陳勉誤解,她說:“剛認識沒幾天,還沒到那一步。”陳勉哼笑一聲,解釋什麼解釋,到哪步跟他有毛關係。她蹙眉,突然想到什麼,抬眸看他:“你今天相親的?”陳勉與她對視一瞬,她瞳仁閃爍又清亮。他突然想到以前,他們無數次在走廊裡擁抱接吻的時候,她同樣是這樣用這樣的眼神看他。隻會裝無辜,撇清自己的責任,當一切都沒發生過。回溯過去沒意思。陳勉故意移開目光不再看她。他沒什麼可遮掩:“算是。”又補充說:“也剛認識,人不錯。”話語間明顯有故意的成分。從鏡中看,他們身高很相配,站位很貼,像在交頭接耳。但他們動作一致,都是抱著雙臂,表情不佳,擺出十足的防禦架勢。這時成欣然手機響了,她瞄了眼來電人,掛斷電話,隨意回他一句:“行,那祝你相親成功。”她可還有正事兒,沒工夫和他抬杠。她把羽絨服拉鏈拉到最上端,先一步離開。陳勉手插兜,跟在後麵,不遠不近隔著段距離。推開咖啡廳的門,成欣然被凍得直打寒顫。路邊停著輛複古綠DB11,她迎著風,一路小跑,開門上了車。車門開關的瞬間,陳勉窺到駕駛位坐著個男的,側臉似曾相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