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欣然不得不承認,發現陳勉不在診室的那一瞬間,她心情有那麼點微妙。以至於以她整個人看上去蔫唧唧的。正在積極解釋病情的楊主任見到她這副模樣,極為自然地安慰:“丫頭,沒事的,這些性病我們現在都有非常明確的治療方案了,千萬彆有負擔。”怎麼可能沒負擔。成欣然實在是有苦難言,隻能抿著唇,勉強點頭。從診室出來後,她領著徐昀去付款,取藥,打針,一整個流程都很順暢。她把一大袋藥都交給徐昀,對他耳提麵命:“回家以後不許出門,每天給我發定位報備。直到我們一塊複查那天為止。聽到了嗎?”“知道了姐。”徐昀臉上愁雲慘霧。成欣然不由皺眉道:“彆忘了,你跟他是簽了協議的。我答應你不會把這件事說給任何人,你也必須要做到,否則對你沒有任何好處,懂嗎?這種時候,她必須無條件站她姐妹那邊。“懂,懂。”徐昀態度良好,主動幫成欣然提包,令她有些心軟。“以後彆再做這種事了。”她語氣放緩,“這段時間我陪你治病,必要時候冒充你的女朋友。你好好休息乖乖吃藥,聽到沒?”“知道啦姐,啊不,女朋友。”到底是年齡小,徐昀心裡不藏事兒,沒一會兒又嘻嘻哈哈。徐昀有點好奇:“姐,你以前經常來醫院嗎?看你一直跑上跑下的,感覺你很熟悉這裡。”“不算經常,”成欣然說:“之前照顧家人,在醫院待過一陣子。”沒一會兒,陸惟妙就趕來了,這次她開的是自己的途銳,成欣然親手把徐昀交到好友手裡。“謝啦姐妹!”陸惟妙大咧咧的,“彆說出去,我是說真的!”“你放心。”她不忘囑咐:“路上小心。”送走了陸惟妙,自己這趟押鏢就算完事。往外走的時候,不小心碰到路人的肩頭,她這才注意到,門診大廳裡病患如織,密密交錯著,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茫然與焦慮。她突然想起過去,媽媽在生命最後的那段日子,也是她硬生生扛過的那段日子。那時候她感覺自己的人生像深陷的泥潭,幾乎活不下去,但如今又能偶爾拿出來咀嚼一番,彌足珍貴。成欣然緩步到門口,回望一眼三院,門診兩個大紅字高高懸掛,像是醒世的旗幟。此時此刻,陳勉交接完最後一個病人,泌外還給他搞了個小小的送彆儀式。彆的規培醫生可沒有,就他有。如此明晃晃的區彆對待,他自己也覺得不自在。時隔三個月終於卷鋪蓋回到自己科室,看著滿屋熟悉的前輩後輩,陳勉情緒卻始終沒提起來,覺得很飄忽,不真實。晚上交過班,肝膽外科的醫生辦公室裡一個人都沒有,陳勉剛想換身衣服順便下班,手機就響了。 “到哪了?”打電話的是錢沉,陳勉的發小。國外待了十幾年,直到接了offer空降國內的4A企劃部,才重新回國發展。今天他為照顧兄弟,特地就近在五道口找了個地,慶祝陳勉結束輪轉,墮入醫海永不回頭。陳勉乾脆把手機扔桌上,開揚聲換衣服:“我還在醫院。”“成,那我們人齊了,先喝了。”牛逼,他人都還沒到,局先開始了。錢沉那邊又問:“吃飯了嗎?給你叫個煲仔飯?”“不要。”今天他總覺得胃裡很膩:“我過會兒到。”晚高峰的學院路十分可怕,陳勉開著車一路蹭過去,等他費勁地找到車位,錢沉他們已經喝完第一輪。“呦,陳院長終於來了。”說話的人是孫爽,陳勉的另一個發小,是個搞精算的死猴精。聚會就四個人,三男一女。唯一的女生是周雲冉,現在還在清華苦逼兮兮的讀不知道什麼時候能畢業的博。陳勉不跟他們客氣,直接開喝。三杯威士忌灌下去,胃裡翻騰不休,他叉了塊哈密瓜丟進嘴裡,才把那種想吐的感覺壓下去一點。“心情不好?”周雲冉看著陳勉那張提不起興致的臉問。陳勉話在肚子裡轉了幾圈,最終還是化成一句:“沒有。”孫爽一向直來直去:“看這孫子,又裝起來了。”他們又不瞎。錢沉問:“是不是你患者不好了?”陳勉琢磨了一下,他心情起伏的根源確實是因為某個患者不好。於是他點頭:“嗯。”周雲冉開口安慰:“習慣了就好,你看我們爸媽,不都是這麼熬過來的。”“誰叫他想不開跳火坑。”孫爽在一邊補刀。他們幾個從小玩到大,父母都是北醫係統裡很有名望的醫生。陳勉抓著酒杯邊沿,手肘撐在膝頭,始終看起來懨懨的。周雲冉最近被一個大一的學生窮追不舍,說不上是開心還是抱怨,總之一直在絮絮叨叨。陳勉混沌聽著,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喝多了。突然,他打斷周雲冉:“對了,上次我記得你要給我介紹個誰來著?”“啊?”周雲冉愣了一下:“哦,我本科時候社團的同學。”“還能再聯係上?”他嘴上這麼問,表情卻有一搭沒一搭。孫爽插嘴:“陳勉你終於開始求偶了?”求你妹。陳勉不多言,又喝下一個shot。“能求就不錯了,”錢沉說:“省得你那東西哪天生鏽再斷了。”孫爽說:“斷了好,省了比自宮錢。”“滾。”陳勉陰惻惻掃一眼麵前倆男生,當著周雲冉的麵滿嘴跑火車,沒腦子一樣。周雲冉早就習慣這幾個不著調的人,她把那個女生的名片推給他,說:“不管能不能成,先聊起來再說唄,你總得有一個重新開始的契機。”可彆說什麼愛管閒事,大家也是為他擔心,認識的知道他在學醫,不認識的大概以為他上了個什麼佛學院。多年如一日的單身,跟撞鐘的和尚沒區彆。他們就是覺得陳勉不應該被框這麼死,也不是一段兒沒談好以後就不再談了。陳勉加了那姑娘微信,簡單打個招呼。還沒來得及怎麼聊,就連續三天跟著導師上急診手術,中間還出了趟短差,把人家女孩擱一邊了。等他再想起來的時候,一周過去了。女孩子發消息問他:還見麵嗎?陳勉其實也把這事忘差不多了,但他不想讓周雲冉夾中間為難,就回複說能見。然後他收到個咖啡廳的定位,咖啡廳在大東邊,離他醫院十多公裡,還約的是個工作日的中午。他皺著眉頭回憶起周雲冉的話:她叫邱桐,現在在協和做行政,工作特彆穩定,又能理解當醫生的工作性質。花時間跑那麼遠,他就已經不怎麼想去了,但自己挖的坑,不填不行。轉天到咖啡廳的時候,緊趕慢趕,他還是遲到了,邱桐已經在二層喝完一杯咖啡。陳勉快步走到桌前:“抱歉,有事耽誤了。”“沒關係。”邱桐很客氣:“坐。”陳勉脫了大衣,坐在邱桐對麵,對視一眼,他覺得人家姑娘長得不錯,比朋友圈裡傳的那些修過的照片好看。兩個人同在一個係統裡,有交叉的朋友和領導,共同話題不少,他不由話也多了些。陳勉的後方是一顆巨大的闊葉植物,在冬天裡也綠意盎然,擋著他大部分視野。聊著聊著,他整個人開始放鬆後仰。驟然間,他聽到自己身後那桌人的交談聲,聲音故意壓低,聲線卻清亮,尾音上翹。